2009年6月1日

書評:中國古代社會史

中國,或者更精確地說,中國本部(China Proper)-由漢文化統治的亞洲大陸東岸。這裡產生的文化以輻射狀傳播亞洲,形成了中華文化圈。中華文化融合很多元素,如儒家、道家、法家、陰陽家、中國式佛教等等,不過若要探求文化根源,仍得上追至西元前一千多年以前,也就是夏、商時期的歷史。這裡推薦李宗侗的《中國古代社會史》

《中國古代社會史》於一九五四年出版,後來經過四次改版。此書探究夏商以降的中國歷史,可是作者不僅僅只是藉古籍向讀者敘述中國古代的社會情況,他採用了民族學,以圖騰社會的概念來研究中國古代社會。並且藉由西方的古希臘羅馬歷史來反觀東方,注重原始宗教對中國古代社會的影響。

這樣的寫作方式在當時想必十分新穎,或許與作者曾至法國留學有關。李宗侗於一八九五年出生於北京的官宦之家,在十七歲時至法國留學,並畢業於巴黎大學。他回國後曾任國民政府財政部全國註冊局局長、開灤礦務局督辦、故宮博物院秘書長等職務,戰後隨國民政府來台,擔任台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。他專精中國古代史,著有《史學概要》、《中國史學史》、《希臘羅馬古代社會史》等書。

本書共分十五個章節,貫穿全書的概念為姓與圖騰(Totem),底下略述其觀點。作者認為在中國古代社會中,姓,或者稱為圖騰,都是社會組織的中心,在第一個章節則定義了圖騰以及中國古代對姓的定義。李宗侗以為,中國初民社會的姓氏與民族學上認為的圖騰的概念相同;圖騰的定義眾多,大致上是指一個人類團體裡,相信他們出自於某種生物或非生物,並且將其作為團體的標誌。中國古代社會的姓也是相同意義,如姜姓,則以羊為圖騰。所以古中國的姓與圖騰,其實為同義。

第二章為姓與婚姻的關係。中國古代的周人,採同姓不婚的婚姻制度。這種觀點在二十一世紀的台灣依舊存在。同姓不婚在現代優生學的觀點看來是可以理解的,它可避免近親結婚產生了遺傳性疾病。不過這樣的看法卻不能套用在周人身上,因為當時的人不可能懂優生學;相反的,周人並不禁止異姓的表兄妹結婚,但是即便是血緣相差甚遠的同姓男女,也不得結婚。所以研究同姓不婚的緣由,不能以生物學為依據,而要以圖騰制度為依據才行。

李宗侗在第三章談到了中國古代社會從母系到父系的流變。根據中國古代典籍記載,母系社會是先於父系社會存在的。如呂氏春秋裡曾言:「昔太古常無君矣,其民聚生群處,知母不知父,無親戚兄弟夫妻男女之別,無上下長幼之道…」此外,中國古代有堯禪讓予舜的故事,堯將自己兩個女兒嫁給了舜,由舜取得王位。然而舜的帝位是藉由堯的女兒取得,是夫以妻貴,而非妻以夫貴。

第四章為圖騰的地域化,藉由圖騰的概念,我們可以瞭解國名、地名與水名的由來。中國歷代的朝代名稱,常用皇帝即位以前的所屬地,如楊堅襲父親的爵位為隨國公,後來建國,王朝的名稱就定為隋(去辶為隋)。至於屬地的名稱則從部落的圖騰而來。中國古代社會的初民生活乃流動而非定居,到後來漸漸發展農業,各部落將生活形態轉為定居生活,隨著時代流轉,部落不僅僅是從屬於圖騰,也屬於某個區域,此為圖騰的地域化。因此圖騰為何,也連帶影響了所屬地區的名稱。相反地,地名同時也可能影響圖騰。

各個集團的圖騰地域化後,政權集中的時間也到了。在第五章中,作者表示政權集中是逐漸的,早期部落中的每個人都是平等的,後來才有首領,由部落眾人推選。首領的權力性質主要是宗教而非政治的,直到政權與教權分離時,才符合現代對於君王的定義。第六章談到了古代婚姻制度的特殊現象,如娣媵制,即姊妹共嫁一夫。

第七章與第九章提到了中國古代社會對火焰的崇拜,以及火焰與祭祀之間的關係。第八章指出圖騰分為團體共有與私人擁有,名即為私人擁有的圖騰。李宗侗在第十章說明了周代宗法制度以及大宗小宗之間的關係,並且比較了希臘羅馬古代社會的宗族組織。在西元九世紀以前,義大利尚未有邦的出現,演司(Gens)是當時唯一的組織,他們是一種複雜的組合,各有獨特的環境,且擁有宗教、經濟、法律的特殊觀念。同一個演司的人都有相同的姓,此和中國古代的宗族很相像,待各地演司組織成邦,演司仍具有其獨立性。中國古代也是如此,在春秋時,國家若想放逐某人,仍須諮詢其宗主。

各地演司為了對付共同敵人,亦或為了生活容易,才會組織成邦。邦是政治性的組織,演司則是屬於宗族的,兩者截然不同。希臘各邦的形成,皆循此模式。希臘如此,中國亦然;作者在第十一章指出,中國古代社會中,各個圖騰團組成邦,但是各族地位不一定相等,有些勢力較強,讓其他宗族自動擁護他,形成君團。但是其他各族也不平等,有的高,有的低,但皆是貴族。這種情況形成的宗法制度,封建則是宗法的擴大。

在中國的古代社會中裡,各國之間,最重要的就是祭神與戰爭。兩國之間的戰爭,不只是國人之間的戰爭,也是神明之間的戰爭。因此在戰爭前都必須先行占卜,凡打勝仗的人,必將戰敗者「毀其宗廟,遷其重器」。

中國在春秋以前,社會上階級森嚴,各國多有君子與小人兩種階級的劃分。君子指君團的後代,也就是貴族之意;小人便是庶人、平民。小人永遠不會成為君子,君子也永遠不會成為小人。不過這種情況到了春秋末期就被打破了。第十二章說到了春秋後期各國階級的升降,在春秋時期,庶人是不被允許參與政治的。這裡指涉的庶人,並非奴隸,而是非姬姓或姬姓的親戚,作者以為庶人就是殷商遺民;或者是被周所滅的各國貴族。

小人階級之所以能往上爬,是因為各國君王與貴族爭奪權力,因此君王為了壓制貴族,故提拔小人。古羅馬也有類似情況,不過羅馬時期的平民階級首領,為了自己的階級爭權,用立法的方式讓貴族與平民都為平等。但是在中國春秋末期,在小人階級或者奴隸之中,只有少部分有能力的人,才能夠與貴族一同參與政治。

第十三章為禮。禮在中國古代,指的是一種儀式,圖騰團中的團員,為了使圖騰本質不至於潰散,必須按時舉行儀式。在中國古代有幾種禮較為重要,如冠禮,亦即成年禮;還有婚禮、殉葬的葬禮、祭祖。第十四章為遼代契丹人的外婚與周人外婚的比較,十五章為結論。

《中國古代社會史》有幾個特點,作者使用西方古希臘羅馬時期的社會,對比中國夏商周時的社會狀態。另外作者也頻頻將民族學者或人類學者在非洲、南美洲調查原始部落的資料,拿來與中國初民社會相比。這樣的觀點頗有興味,縱使此書已出版五十餘年,仍具有非常大的可讀性。

李宗侗以圖騰的概念去理解中國古代的姓,說明姓並非只是個名稱,是具有「實質」的。這種實質稱做Mana,在中國古代稱性,或曰德。因此為了不使圖騰渙散,發展出外婚制度,這樣的特點與目前一些原始叢林社會的制度相同。並且為了讓圖騰可以延續,行禮也是十分重要的事。正因為同圖騰之間不得聯姻,所以一個部落中至少都有兩組圖騰團,部落的政治也不允許由一團所獨有,周代最初時的姬姜二姓共權,原因如此。

李宗侗的著作概念新穎,於今五十年後,仍饒富趣味。但是以現代原始叢林的原住民生活對比中國古代社會,難免不會有邏輯錯誤之嫌。之所以要將兩者對比,是因為夏商周的史料難尋,故從現存的原始社會中,找尋人類同樣的行為模式。可是古代社會模式便真能在現存原始社會中找到?恐怕還得多加商榷。不過我目前境界不足,只待日後學問漸增,再行研究。